分類彙整:道德

哲學與科學之間,政治應選擇科學

有兩名來自美國北德薩斯大學的哲學教授在英國衛報發表文章,論說政策的制定需要科學的同時同樣需要哲學。科學對政策制定有何重要我想我不需多費筆墨說明,我們隨便挑一項政策都可以看到科學方法、搜證據與分析會對政策制定有何幫助,對結果有什麼影響。哲學是否重要就需要認真思考了。

舉一個例子說,假如我們要決定是否興建新的醫院,我們首先需要知道現在的醫護人員是否足夠,人員數量增長是否足夠應付未來的需要,病人有多少,當地最需要應付什麼疾病等等。有了這些訊息與變量,我們才可以決定醫院的規模、種類、地理位置;沒有這些訊息的話政策決定就等於是任意莽為,假如這種決定「有效」,都不過是偶爾一次兩次好運氣而已,這種結果不可能重覆。

當然,利用科學而制定的政策不一定全都有效,因為政策需要面對非常複雜的問題,有很多訊息與變量在執行政策前是設想不到的,所以世界90%以上的基建工程都會超支。就算設想到,政策制定者的思維邏輯—科學稱為模型也可能與事實有出入。出現這種問題並不代表科學無效,因為科學是一個方法,它是透過不停的驗證去改正其錯誤。利用科學方法去制定政策就能盡量的將錯誤減到最少,並讓我們從中汲取教訓。

那哲學在政策的決策過程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我是百思不得其解。繼續思考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先的對「哲學」作出一定的定義,因為文中作者沒有任何說明,我們難以明白他們所使說的「哲學」是什麼。哲學作為一們學科,主要是探討一些思考上、概念上的問題,其中又有幾個分支,例如道德哲學、神學、形而上學、政治哲學等等。哲學與眾多哲學分支的共通點就是它們不會使用科學方法去驗證假說與結論,推論過程也缺乏證據、數據與模型:如果它會利用證據、數據與模型,用事實去嘗試推翻自己的假說來修正結論,它就會自動踏入科學的範圍而脫離哲學。

故此,哲學,跟科學不一樣,不是一個尋找事實真相的途徑,它也缺少一個可以依賴的方法去幫助我們找出事實真相。哲學所依賴的是哲學家的思考、意見與主張,他們或者會辯論,又或者會提出論述去反駁他人的論述,有些論述可以比其他論述更好更一致,但因為缺乏利用事實去驗證的過程,主意與論述不管再好,始終都只是在哲學家的腦袋裡面,不一定與事實和現實相符。故此,我們可以總結說「哲學」是一個單純的思考過程,哲學家對一些問題進行思考而得出他們的結論,但我們不能說這些思考好、壞、正確不正確,因為他們不會利用證據去測試他們的主意,這些主意/主義會造成什麼影響。所以,好、壞在哲學中是相對主觀的想法,往往是建基於個人觀感,這種問題在政治哲學中尤其嚴重。

這樣的哲學到底對政策有什麼幫助?文章兩名作者認為哲學在政策範疇中重要的原因是:1)科學可以提供決策用的訊息,但我們始終離不開政治;2)如果我們要改變我們對科學的(錯誤)預期,那哲學討論需要在政策過程起中心作用;3)如果缺乏哲學討論,社會就會出現「價值觀原教旨主義」,一些思想成為教條。因為這三個原因,兩名作者認為我們應聘用更多受過哲學訓練的人參與政策制定過程,他們的工作不是提供答案,而是去問正確的問題。

對於失業的哲學系學生來說,這種建議當然是天大的好事了,但他們與哲學在現實中能怎樣的改善政策就是另一個問題了。不幸的是,兩名作者除了總結他們的原因外,他們並沒有提出任何論述去論證這些原因為何合理與正確。說出「原因」之後—在缺乏論證之時,它們充其量只是作者的主觀「價值觀」他們就轉去說為什麼現在的哲學訓練不能承擔起上面的任務,所以他們認為哲學應怎樣改變它的訓練方式。除了詮釋學(hermeneutics)、道德與操守、知識論三個「比較」具體的論點外,我們看不到作者再有任何深入的說明。所以這裡只能作者提出的「泛概念」去推想他們是什麼意思,他們假設這些概念對政策制定有什麼幫助,然後再去審核這些概念對政策制定是否真正有幫助。

先說他們的第一大原因:就算有科學我們也離不開政治。對這種說法我們可以很「哲學」的回應:我們什麼時候離得開政治,這跟科學有什麼關係?之前已經說過,科學是找尋事實真相的方法,將科學用於政策就是去思考各種變量在現實中有什麼影響,然後我們才可以想如何改變變量與結果。社會之所以有政治爭議是因為參與爭議的人都認識科學,都利用科學與事實去進行辯論嗎?

像現在各國都出現反疫苗團體,認為疫苗引起自閉症,所以他們提出的政策建議是反對疫苗強制注射。反之,科學家則利用科學研究與數據說明疫苗不會引起自閉症,自閉症是以一定的機率在一定年歲的兒童身上顯現,而因為這個年齡的兒童都開始注射疫苗,所以有些自閉症兒童的父母就得了一種錯覺,加上受害者心理,使得以為疫苗會引起自閉症。所以,科學家的政策建議是不要因為這些缺乏證據的主張而引起恐慌,現在的疫苗政策並沒有問題。這個例子告訴我們,現實中有些政治爭議是因為一方缺乏與無視科學所引起的。

再說第二大原因:哲學討論需要在政策過程起中心作用以改變人們對科學的錯誤預期。在討論這問題之前我們要承擔兩名作者沒有完成的工作,說明人們對科學的錯誤預期是什麼,是怎樣形成。科學在一般不太認識科學的人腦子裡往往就是「他們所認識的鐵一樣的定論」,留意,這種想法包含兩件事:1)他們所認識的;2)鐵一樣的定論。

上面已經說過,科學不是定論;科學是一種用以找尋事實真相、不斷自我修正和測試的一種方法。科學界所認同的結論「科學理論」,例如演化論、重力理論等,往往會被視為事實(亦是事實),這是因為這些理論經過不斷測試與驗證都無法被推翻,同時它們對解釋現實中能觀察的現象有非常強的解釋與預測能力。

除了自然科學外,我們還有社會科學理論,例如經濟學訊息不完全理論、心理學各種行為理論、社會學的社會網絡理論等等,這些理論都是根據人與人類群體行為的觀察而總結出來的模型。因為社會科學所研究的對象是人類社會與難以觀察的心理現象,所以社會科學理論的預測能力會受一定限制,不想自然科學的那樣「正確」,因此社會科學中沒有必然的結論,說社會科學結論時都需要考慮問題的背景與條件限制。再說,像之前所說,科學是不定自我修正的,科學上找到新的發現就自然會推翻科學家舊有的想法或者是修正原來的模型,使得模型更正確、更具預測力演化論就是根據DNA等新發現而不斷繼續發展。

所以,以為「科學就是正確」其實是不認識科學的人才有的想法。假如一般人不認識科學,對科學有錯誤的預期,解決這問題,對症下藥的方法不就是讓他們認識科學嗎?針對這問題的政策就是提高科學教育的重要性,提高公眾對科學的認識。哲學或者可以很間接的讓人認識科學,但有什麼會比直接讓人學習科學來得有效?

第三大原因:如果缺乏哲學討論,社會就會出現「價值觀原教旨主義」,價值觀變得僵化。我又得替兩名作者解釋什麼是價值觀與原教旨主義。價值觀是一些人對世界事物的一套特定看法,資本主義、共產主義、民族主義、基督教、伊斯蘭教等都是價值觀,它們都是作為一套的思想觀念去影響人們的行為與看法。假如一人毫無保留的認同資本主義,他就會相信自由市場上最好的經濟制度,於是認為自由市場能解決所有經濟問題; 假如一人毫無保留的認同共產主義,他就會相信自由市場是最壞的制度,於是認為自由市場就是所有問題的根源;假如一人毫無保留的認同基督教,他就會相信基督與他的教義是必然正義的,不信基督與他的教義就是不義,要在地獄受折磨。

這樣空談概念、談價值觀就很容易形成原教旨主義,因為接受這些想法的人已經接受了一套思想的前置假設,不會留意到自己的想法如何出錯。比如說,資本主義信徒會無條件接受每個人追求自己的利益就是最好的這個想法,所以自由市場必然是有效的;他們不會想像個人利益在某場合下會損害社會利益,商人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欺騙大眾,又或者市場會因為事前想不到的原因而失衡—市場有效理論是錯的。同樣,共產主義信徒會認為資本家就是剝削勞動價值,否則商品的價格必然等於勞動價值;他們不會到商品的需求與供給可以在勞動價值不變時改變商品價格或者改變勞動價值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是錯的。基督徒假設了上帝必然存在並且是去全能全知全愛,所以《聖經》上說什麼都是正義的,就算《聖經》說應殺死異教徒(Jude 5; Deuteronomy 13:6-10)。

哲學討論要如何改變這種教條式想法?或者哲學會說他們會用對話、批判式思考會更好的詮釋去解決這些問題。但問題是,假如一人已經接受了一套想法或一個想法的前置假設,比如說「每個人追求自己的利益就是最好的」、「商品價格必然等於勞動價值」或「上帝必然存在」,你要怎樣哲學討論才能討論出這些想法是錯誤的?你不可能在一套封閉系統裡驗證這個系統各部,你要驗證這個系統與其部分就等得用外來的事物比較,而這就是科學的做法。

科學能很簡單的驗證上述三個思想:事實。事實上我們觀察到市場會有詐騙行為,消費者因為訊息與心理問題,很多時候並不能清楚知道他們的決定其實對他們不利。事實上我們觀察到需求與物件的稀缺會改變物件的價值,勞動價值是其中一個組成但不是全部;假如商家不考慮需求他們就無利可圖,商家無利可圖就不會去生產商品了。事實上我們觀察不到上帝為什麼必然存在,我們只觀察到宇宙存在;世界各個民族都有它們的神話故事,為什麼猶太民族的神話與神祗就是真實和正義,其他的不是?

單靠邏輯思考或者會讓某些人認識到自己的想法錯誤,但上面幾個問題都是依賴邏輯思考而來,馬克思的邏輯就是出名嚴謹的。邏輯思考需要接受某些前置假設,但你只要一接受這些前置假設你就難以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科學則是根據事實形成想法,因為事實修正想法,而不是空談想法。因為科學可以驗證一套想法的個別部分,具體如何出錯,所以研究經濟的科學家不需要推翻資本主義或者共產主義,因為他們的研究不會假設這些系統必然正確,故此他們能制定有針對性的政策對症下藥。如果出現市場失靈,像醫療一樣,那政府就需要基於公眾利益干預市場;如果干預太大影響經濟活力,如共產國家的計劃經濟,那開放市場就是合適的政策。

所以,針對作者提出的三大原因,正確的應對方法是科學教育而不是哲學。社會大眾不利用、無法利用科學參與政治討論不是科學本身的問題,而是跟他們不認識科學有關。或者這又跟政治制度敗壞有關:假如政客都被收買而保護大資本的利益,不去制定保障公眾利益的政策,這就是制度的問題了,跟科學與哲學無關。這時候所需要的是改變制度,但政治制度要怎樣變,什麼樣的制度能真正的改善政治環境,這就是政治科學的問題了。如果嘗試用政治哲學應對,這就會跟馬克思在十九世紀提出共產主義對抗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毫無分別,兩個世紀、兩次大戰、冷戰過後腦子還是在原地打轉。

兩名作者的論點剩下來就只有詮釋學、道德與操守、知識論。詮釋學與知識論都不是哲學所壟斷的範疇,科學本身就已經在進行這種工作。行為經濟學家與心理學家透過研究而知道不同的敘事方式、話語、錯誤訊息會改變與錯誤引導人的心理與行為,因此他們會針對問題原因提出保護消費者的政策。至於知識論的問題,科學很清楚什麼是知道的,什麼是不知道的。對於不知道的,科學家會很坦白說不知道,然後去做研究。明白有什麼是不知道的,然後寫計劃去申請研究資金就是正正科學界的生態:空想在科學家是混不到飯吃的。

唯獨是在道德與操守一環上哲學或許能承擔科學所做不了的工作。一般而言,科學家會說科學論述事實,但應不應該做什麼則不是科學所關注的問題。但這個態度在幾年已經有所轉變,科學家都很關心環境問題,尤其是氣候轉變,目前他們花很多精力在教育公眾上。這是因為他們明白到事態嚴重。現在大多科學家都提倡並支持各種有助減少污染的政策,包含碳稅與碳交易。這兩種政策都是根據經濟學原理而提出的,它們又在處理酸雨的問題上確實得到成果,所以兩項都是經過科學檢驗的政策。

又或者說人權、自由等基本權利概念都是道德、價值觀、哲學的範疇,這個又是錯誤的想法。基本權利其實是社會所認為很重要的一些抽象想法,例如言論自由,它們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知道如果失去這些基本權利,我們的生活質量將會大幅下降。因為這部分的生活質量下降並不能用金錢去補償(至少大部分人在有選擇的情況下不會不願意接受金錢補償),又因為它們都是抽象的想法,存不存在全賴政治環境,所以我們才會,在沒有更好的詞語下,稱它們為「價值觀」。基本權利在現實中是以政策的方式存在,(在理想中)根據現實的需要所改進,而權利的改進又會刺進經濟增長(但這關係不能倒過來看),改善社會的整體福祉。

所以,科學家可以利用科學論述道德問題:做對社會有利的事,減少痛苦,就是道德的行為和政策。什麼對社會有利,什麼是有害,這就要根據事實與觀察小心論證,然後就是利用這些結論測試與制定政策,當發現結論或政策錯誤時立刻作出修改。當然,如果問題是「為什麼對有利就是道德」,或者這些問題真要留待哲學家討論,而他們也只有討論,不能提供答案,因為他們的工作是「問正確的問題」。

我看不到哲學家如果透過哲學訓練與「問正確的問題」幫助我們制定政策,兩名哲學家作者所提的全部都跟科學或者不認識科學有關,補救方法也正正就是科學。思想什麼是道德,什麼是不道德,電車要撞死幾十人,你犧牲一個人是道德還是不道德,這些問題或者很有趣,而這麼有趣的討論應留在課堂上,而不是在政策制定過程中出現。科學家與政治家不會,更不應,花太多時間思考電車問題的道德兩難,他們會/應將心思如何透過政策與科技防止這種問題發生。

同性戀與「道德」

作者: 陽劍文

縱使社會越來越先進, 社會上仍然有很多人對於同性戀丶雙性戀丶變性人和其他性小眾的人士存在很大的誤解和歧視, 尤其是東亞, 更不用說可以因此被判死刑的中東丶非洲各國。很多人都說同性戀就是不道德, 我卻從來沒有見識過任何有絲毫說服力的論述。

之前略談過道德是甚麼道德準則的建立和運用, 亦批評過「性傾向條例家校關注組」關於LGBT議題的胡言亂語。* 前面兩篇主要都說明了道德討論要怎樣, 簡單概括來說, 就是道德的論點背後必須是有完整丶嚴謹的論述支持, 絕對不能是空泛的。例如對同性戀的批評, 不能來來去去都是說「它就是不對」丶「它就是不道德」, 這根本沒有論述; 或者說因為它「違反傳統」所以不道德, 因為這論據不能說明為何因此我們要認為同性戀就是不正當和應受限制。如果一件事與傳統不符合就不當, 世界上有千萬件事都是不當, 例如自由戀愛丶語言的改變丶不紮腳丶教育制度改革丶用手提電話拍照等。傳統就是過往的習慣, 社會的各樣演變和進步都是改變傳統。從以上的一套簡單的邏輯我們可以知道, 「違反傳統」不應該是道德標準。如果「違反傳統」是一項道德標準, 這樣的一套「道德」根本不應該是我們想要的。

因著上一段的論述, 我們知道「違反傳統」不能作為規範社會任何事的原因, 所以說同性戀丶同性婚姻「違反傳統」所以不道德應該被視為無效的論點。(事實上同性戀傾向在世界各地遠古時代早就存在, 不過這並非重點)

很簡單的一個類比, 假設某宗教組織批評女性上學是不道德的, 因為「 女性的角色是在家照顧家庭」。那我們就要思考, 這樣的論據和道德標準是否正當。依著這樣的邏輯, 所有要求女性離開家中的活動都不應被認同, 都是不道德的。這樣的一套的「道德」是我們要的? 我們有何理由不讓女性受平等對待? 說一件事不道德, 因為它不是A或不符合A, 很多時候是不足夠的。

還有以「不自然」的指控提出同性戀不道德, 也不是有效的論據。我實在不明白這裡「自然」的定義, 如果是指動物界, 我不知道為何要將人類行為的正當性與其他動物比較, 人類社會和人類以外的動物界本質上本來就徹底不同。很多人類做的事都不出現在其他動物上 (幾乎99%?), 農業丶穿衣服丶建築丶發展科技丶戴眼鏡等等…更加不用說這其實是動物界常見的事。如果「自然」是說天生與否, 那我想問學習行為是否不正當? 人類有甚麼事不是學習行為? 又更加不用說科學界根本未有共識。

反而是不平等對待同性戀者丶打壓同性戀者才是不道德, 因為我們缺乏合理理據說明同性戀是怎樣不道德丶怎樣不正當而須要受責備和規範, 亦即是等於無理限制他人的自由和權利。我們應該對於一切無理限制他人的自由和權利的意識型態和法律予以讉責。

 

*他們的言論完全是意識型態鬥爭, 完全沒有邏輯可言, 亦不根據事實,與這種人糾纏是浪費時間。「難道你認為4位法官決定香港人的法律, 是合理嗎?」這一句是精華。

仁義道德的鄉愿特權

看到有這樣的一篇文章論述臺灣的阿帕契事件是「隱性特權」的表現,引來批評說作者所謂的「隱性特權」在社會科學中有很詳細的論述和分析,學界稱之爲「社會資本」。資本本身不是特權,也沒有好壞之分,它對社會的影響取決於如何應用。這概念在發展經濟學中已成爲重要方針,Amartya Sen所提出的「能力路徑」其中一部分就是擴展弱勢社群的「社會資本」幫助他們突破原來的局限。不過我在這裏不想論説「社會資本」的問題,反而想討論一些人因爲作者是「家庭主婦」,所以所說的「容易引起共鳴」,既而放棄思考、批評和反駁作者論述這一現象;我認爲這才是更重要的問題。

這種心態很普遍,也跟我之前説過的「心地善良」問題有關。說白了就是一些人心中有些很刻板(非黑即白)同時又很模糊(缺乏清晰定義和有條例的分析)的善惡概念。他們所謂的善惡不是取決於一件事情產生什麽結果,道理論證是否正當,而單單從當事人的身份、地位、説話語氣、說的跟自己想的有多接近等去決定是否接受這些論述。

這裏所説的「接受」跟「接納」又有一些差異,接受是指聽者不一定完全認同,但他們覺得這論述很動聽,因此不容許別人批評和反駁,并會挺身維護論述和論者。因此,不論論述内容到底如何,論者地位越低、越是軟弱(或者扮演軟弱)、所説的越接近聽者心中的「仁義道德」,他們就越不能被批評,凡是批評他們的都自動成爲十惡不赦的大惡人。

如果社會輿論都是這樣看問題,都認爲這是「正確的爲人態度」,在這樣的環境下用腦思考、花時間去搜證、分析的人會活得非常痛苦,因爲不論論述再嚴謹、證據再充分都是徒勞無功。認真思考的人會慢慢推出公衆討論,一來是沒有市場,二來是實在沒有必要活得這麽累。那之後剩下來的會是什麽?到時公眾輿論就會充斥一堆頭頂戴著「善良」、「身份低微」、「仁義道德」、「堂堂君子」到各種各樣什麽名堂都有的光環,唯獨就欠缺「真才實學」的「評論家」(更有一些連教授身份也不見了,變了「特約評論員」,哀哉);這水平的輿論、這種説話不經大腦兼不用負責的態度真的能帶領社會到達真正的「民主正義道德大慈大悲善良土地謙卑關懷和愛」九天之外的仙境嗎?

好處不見得有,但壞處卻是很明顯:這種心態抹殺真正的言論自由。文章論述缺乏足夠的知識,單單是因爲身份是「家庭主婦」就自動「引起共鳴」并且變得不能批評,我認爲這才是「特權」的表現。「特權」是什麽?兩樣同等的事物或個人,單單是因爲地位、身份或特徵而受到差別對待,受到損害的就叫「歧視」,因而獲益的就叫「特權」。

在公衆輿論場合發出言論或文章,但又單單因爲身份,不論是「家庭主婦」、「宗教」也好,而不像其他言論或文章面對檢視和批評,這就是「特權」的體現。反疫苗人士提出傻呼呼的主意而受到强烈批評、取笑和譴責;政治人物(或其家人)提出傻呼呼的主意而受到强烈批評、取笑和譴責;宗教組織/人士同樣提出傻呼呼的主意,但各方各界卻單單是涉及宗教的關係,呼籲不能批評、取笑和譴責宗教,這不是特權是什麽?這不是抹殺言論自由是什麽?

假如這些人真的是那麽「仁慈善良公義道德正人君子」,他們就應放下這種「特權」,提出有實際價值的論述并勇於接受論述間的交鋒。言論自由就是:你有權發表任何言論,他人亦同時有權說你蠢。他人批評得對或不對取決於他提出的論點是否正當,不就論點展開辯論,動輒指責他人態度、語氣或霸權(或帶有某種政治取向),不過是掩飾自己根本就沒有論點可言。沒有任何論點,卻不斷圍繞別人的態度、語氣說過不停,其實目的不就是單純的彰顯自己有多清高嗎?這種人不過是個不分善惡黑白,混世度日的鄉愿而已;在敗壞道德的正正就是這種人。

再談《孟子》與儒家思想

大同

日前,鄙生寫了一篇《陳雲勿誤人子弟》的文章,批評嶺大中文系助理教授陳雲根曲解《孟子‧梁惠王上》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榮獲另一位主場博客的Mayi撰文回應。唯作者Mayi認為鄙生「分明把孟子說成是兼愛的墨子。我覺得這樣誤讀孟子、誤導讀者實在對不起先賢」,卻不敢苟同,遂撰此文回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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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討論的一些基本原則(二): 道德準則的建立和運用

道德標準
作者: 陽劍文

我們都容易有「道德直覺」, 即是對事情有感性的反應, 在不用力思考下得出道德判斷的結論。但即使「道德直覺」是自然的, 我們仍然要推動自己用理性去思考。

任何時候, 我們必須透過邏輯丶論據和論述去作道德判斷, 道德判斷的有效性是源於論述的正當性。道德判斷不能建立於意見丶感覺, 必然要明確講得清對與錯。道德本身就是規範, 若果一件事我們不能說明它怎樣錯, 又有甚麼理由限制他人去做這件事?

在對「甲」作出道德判斷時, 我們必須指出正確的道德標準是甚麼, 從而透過檢驗甲是否通過道德標準來判斷甲是否道德。道德標準要怎樣得出來? 我之前在《道德討論的一些基本原則(一): 明白道德是甚麼》提出, 一道理性的分析應該存在以下規律: 「道德是由條件A和條件B構成的。若一件事不符合條件A和條件B其中一樣或都不符合, 它便不道德。條件A和條件B的重要性在於[……]」

道德標準是由一群條件組成的。這些條件都需要有論述去說明它們本身的正當性才可被歸入道德標準。例如, 「不侵犯人權」為何是正確的?  它對於這個社會有甚麼重要性? 論者需要論述「侵犯人權」的不當性才能把「不侵犯人權」定義為道德標準的一項條件。當它成立後, 每對一件事/議題作出道德判斷時, 就要看它有沒有「不侵犯人權」。

不過, 道德標準不是有如一條公式, 我們不能生硬地用道德標準解讀道德議題, 而應該靈活思考。假設「不侵犯人權」是道德標準的一項條件, 它也可能有存在例外的時候。例如殺人是侵犯他人的生命權, 但是當一個人在街上亂開槍殺人時, 論者有理由說把他殺死的人是作道德的事。 建立一套完善的道德標準是很難的事, 而我們應該要思考道德判斷中, 使用道德標準應該有甚麼原則。

當討論道德時, 很多人傾向不給予論述, 只給予立場(當然不限於「道德」) 。當他們被要求進一步說明時, 他們通常都會訴諸傳統丶宗教或群眾, 例如「自古就是這樣」丶「聖經說這樣是不對的」丶「誰會說這樣是道德的?」等, 他們亦即是暗示符合傳統文化丶宗教丶群眾的想法是道德標準。然而, 這樣顯然是不對的, 因為沒有理性的論述可以支持這些成為道德標準。有歷史的事可以是很不當的, 或是我們現在不會認同的, 例如奴隸制丶種族隔離丶一夫多妻丶男主外女主內等。而且, 沒有任何個體或組織可以自然成為道德的權威, 宗教不能,  社會主流不能。任何人的道德主張必須建基於理性的論述。

其實說穿了, 討論道德時最重要還是跟討論很多事情一樣, 要用理性思考, 運用正確的邏輯和事實, 提出嚴謹的論述。

道德討論的一些基本原則(一): 明白道德是甚麼

作者: 陽劍文

道德
<取自聯合國網站>

道德(morality)是我們都會不時用到的字, 但我們說出「道德」時, 是否肯定自己在說甚麼? 道德議題的目標都是甚麼? 我們可以怎樣運用「道德」一詞?

不少時候, 我們都會覺得某些字是不容易講清楚定義的, 例如「藝術」丶「社會」丶「哲學」丶「文化」。但是, 在一個理性的討論中, 我們應該要確保各持分者對一個關建字有大致相同的定義。我看過一些字典和不同人對「道德」的定義, 都只是大致上說「對與錯」丶「好與壊」的判斷。這樣沒有錯, 但顯然不夠明確, 因為我們明顯不會說煮食下太多鹽令家人吃了不健康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又或常忘記帶鑰匙出門丶不打理房間令房間很凌亂和骯髒是不道德的。

對此, 大家可閱讀一下史丹佛哲學百科全書所說的, 它較為詳細和準確。它花非常大的篇幅去闡述人們是怎樣用「道德」一詞的。它的重點在於「行為準則」(code of conduct)。它指出「道德」有兩種意思: 一種是描述由社會丶某些群體帶出丶推行的「行為準則」, 或個人給自己的「行為準則」; 一種是從理性分析的審視角度去提出一套理想的「行為準則」, 這是一般理性的人都會認同的。但它仍然沒有指出, 到底那些「行為規範」是針對甚麼的? (code of conduct for what?) 我暫時找不到普羅大眾所談的道德議題之中有甚麼必然的一致性。

道德議題都可能與以下有關:

1) 對社會丶其他個體(公民和其他動物)丶自己的影響; 和/或
2) 動機的正當性; 和/或
3) 有否違反某些群體的規條的 (尤其宗教); 和/或
4) 公共衛生; 和/或
5) 心理健康; 和/或
6) 生理健康; 和/或
7) 社會習俗丶文化

到底甚麼被認為是道德題目丶甚麼不是, 我自問無法非常明確地歸納得出答案。若有讀者能夠做到, 不彷指教一下。

但是, 我們可以肯定的是, 道德是一種規範。我們透過指出甚麼是不道德的而施予壓力, 限制他人的活動。這種規範為何要存在? 又為何讓它存在?

一個很常見的情況是: A君說:「安樂死不道德, 生命很寶貴。」B君說:「有甚麼不道德? 那只是個人對自己的生命作決定的自由, 又不影響人。」他們的分歧, 很可能是出於對「甚麼是道德」的想法不同, 陷入「甚麼是道德」的討論, 而非討論「甲是否道德」。

所以, 嚴謹來說, 要討論道德議題, 就先要分析和探討道德準則。當我們盡量為「道德」定下較明確的準則, 就能更實在地檢驗一些事是否「道德」。這裡的「道德」, 不是指一件事是否符合社會存有的規範, 而是指一件事是否具正當性和應被規範。(我認為前者應被稱為「世俗道德」)

一道理性的分析應該存在以下規律: 「道德是由條件A和條件B構成的。若一件事不符合條件A和條件B其中一樣或都不符合, 它便不道德。條件A和條件B的重要性在於[……]」

我們未必輕易探討出世俗怎樣將一件事定性為道德議題, 但更重要的是, 我們社會應該存在甚麼規範。討論「到底道德應該有甚麼準則」其實是一道很重要的問題。在這個基礎之上, 我們可以更有方向去分析一件事是否「道德」, 即是一件事是否應該被社會規範。

那我們應該怎樣定出道德準則? 下一次再談。